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俞蕾心中一跳,忙将头微垂了跟着俞氏进了里间。
章家姑父母家姓杨,外家人才凋零,战乱之时更是几乎殒殇殆尽,唯有一个侄媳妇九死一生,为杨家留下了仅余的香火。
彼时正值当今一战定江山,天下甫定,战事初歇,这杨家侄媳在玉水河畔被战火燎黑半座的桓表下产下一子,遂取名玉桓。
方才那叫姑姑表婶母的,可不就是原主上一世的表姐夫杨玉桓?
听说了这么许久,今日总算见着他模样。只是他早不出现,晚不出现,偏生在潜家要来提亲的时候出现了。
俞蕾心事重重,她严重怀疑:潜章两家的亲事啊,得黄!
只是如何未雨绸缪呢?
梳洗罢,下人来报潜家的车马已进了坊门,章致远不敢托大,令人开了章府大门,领了儿子外甥亲去迎接。
杨玉桓目不斜视的从众女眷身前走过,却微偏头对着俞蕾轻轻一笑。
俞蕾心中警铃大作:他想干什么!
章莹的目光也随着投了过来,个中滋味,复杂难言。
俞蕾只觉得心头发苦:这杨玉桓,果真是个煞星!
俞氏性格虽然和软,对儿女之事却极为敏感。当下也不动声色的瞥了二人一眼,心里嘀咕,这怕是个不好解的孽缘。
待潜家进了章家大门,已是夜幕低垂,华灯初上。
不同于章姑父是个子孙福缘稀薄的,这位章家姑太太十六岁上出嫁,子息旺盛,三年抱俩,迄今为止共有五枚小包子,三男二女。如今年纪渐大,开始保养身子,肚皮才没了动静。
潜老夫人去得早,因此除将潜水霆寄在兄长族学中读书以外,潜家的子女们皆随了父母去任上,倒让俞蕾见了个齐全。
只因方才杨玉桓那两度回头一顾,俞蕾便打定了主意,今晚绝对不要出头半步。
于是潜太太就觉得章家两姐妹一个大方得体,一个贞静随和,而弟妹家的俞姑娘,凡事谨守着规矩,不知讨巧卖乖,有点呆呆的。
微摇了摇头,潜太太就把俞蕾抛到了脑后。
俞蕾对她而言不过是个不相干的人,况且这姑娘如今也有十二岁了,左不过三四年,一副嫁妆就打发了,在意她做什么!
众人一一见礼后章姑父就开了家宴,却是男女分席中设屏风,显得章潜两家特别亲厚。
看着两位与自己年纪差不太多的潜家表姐妹,俞蕾呵呵傻笑,心下却在想着别的事。
章璟倒还罢了,笑得温柔可亲,浑然不觉俞蕾在走神,章莹却看出这小妮子又开始神游,不由在桌下轻捏了她一把。
俞蕾忙回过神来,略低着头微笑不语。
章家只是她的表亲家,潜家又是章家的表亲,那和她就八竿子打不着了,费那门子劲打交道干什么。
潜家两位姑娘都是十三、四岁年纪,在家中年纪最小,都被宠惯了,如今见着个呆呆的小包子比自己还小,倒是起了当姐姐的心思,一席宴上不时逗俞蕾说话,闹得俞蕾极度郁闷。
我可不是人形娃娃啊喂!
好容易用完了大团圆饭,两位潜家姑娘说要去章莹房里坐坐,俩人一人拉着章璟,一人拉着俞蕾:“妹妹们也一起去吧!”
我能说不吗?
俞蕾干笑着装着乖妹妹,跟着一大票姐姐们来到章莹住的秋桐院里。
和一般的小姐们喜欢花花草草,或者风雅一番独爱翠竹等不同,章莹却是喜欢参天大树,是矣她的院落花木都走粗壮路线,乍一看倒比章瑜的院子还要阳刚些。
俞蕾见惯了倒没什么,两位潜家表姐乍一见就有些怔忡。
潜水岚和潜水岫互看了看,都从眼里读到意外之色。
二潜少时也来过舅家小住,不过当时一来年幼,二来树木的成长是需要时间的,章家又不是真正的豪门,自是没能耐移裁成木。
都说十年树木,百年树人。这十年一过,秋桐院里可不就换了大模样?
潜水岚年纪大些,先反应过来,只见她笑着说:“姐姐好会过日子,这几株梧桐如此高大,在夏季里投下绿荫,最是凉爽不过。”
章莹大方一笑:“我便是贪那点儿凉。你们不知道,蕾儿最是怕热,每天夏季特别爱来我院里乘凉,不到院门下匙是赶也赶不走的!”
俞蕾见话题不知怎么又扯到自己身上,也陪着干笑几声。
潜家两姐妹只觉得这个小妹妹真是可爱,又是逗弄了好一会儿才罢休。
俞蕾有点想哭。
这又不是她刚穿来的时候?当时她年方七岁,刚够上小学的年纪,勉强算是个可以逗弄的小孩吧!可现在她都十二啦!在古代已经是可以说亲的姑娘了!不过,就算是当年的她,也不是那种白嫩圆胖的可爱娃娃,当年她生得多瘦呀!刚经历过父母皆丧的大打击,面黄肌瘦的,头发都还黄着呢……
等等……跑题儿了!
咳,这回潜家顺路来看孩子,是不是也顺便订亲?至少讨个准话儿?
十三、四岁的姑娘们能聊些什么?无非就是胭脂水粉,还有些有趣的闺阁少女喜欢的小玩意儿小事儿。俞蕾刚支起耳朵就听潜水岚说:“说起来,大哥在舅舅家借住了多年,如今学有小成,都是舅舅舅母教导得好!我出门前听父亲对母亲说,待……便要进京赶考了。”
嗯?潜水霆今年也有十六岁了,前年过的乡试,似乎章姑父和潜老爷找了老师商量过,说他年纪尚小,再等两年再去会试不迟,怎么听潜水岚的话,似乎去参加春闱前还有一件大事要办的样子?
俞蕾竖起了她的八卦小天线:一定是要订下和章莹的婚事!
若是金榜提名,回乡成亲,正好两相便宜。
章家不是什么豪门,自然有姻亲关系的潜家也就和章家伯仲之间罢了。潜水霆不过是中产阶级少爷大军中的一员,潜家也不幻想他名列一甲从而被各方大佬视作乘龙快婿的最佳人选,
呐,做人呢,最重要的是开心。潜家长子有如今的成就,可以说和他舅舅舅母的悉心教导分不开的,何况两家人打孩子小的时候就有了默契。亲上加亲,可不是喜事一件?姑作婆,在这个时代多常见啊!
虽然为潜水霆和章莹的后代捏了一把汗,俞蕾还是希望这件婚事能成。
恐怕除了双方家长,最希望这件婚事成,快点儿成的人就是她了。
俞蕾所料没错,此时章潜两家的男人们齐聚书房,而章家花厅上,两家主母正为儿女之事商量。
“弟妹呀,你可真会教孩子!看我们家霆儿在你这儿住了许久,个儿也高了,人也壮实了,听先生说他学问也见长了,让明年上京考一考呢!”
“那都是他自己上进,我不过看顾些吃食用度罢了,当不得什么的。”
潜太太抿嘴一笑:“弟妹不要谦虚啦!我看你的几个孩子都教养得极好,特别是莹儿这孩子,又大方,又端庄,我是真心的喜欢,恨不得当自个儿的来疼……弟妹你真是好福气!”潜太太越说越顺溜。
“快别夸她了,我看水岚和水岫两个也是喜欢得不得了呢!”
两个三十好几的女人客套了会儿“啊你的孩子真棒,我的孩子也棒,我们的孩子真是棒”这样的客套话后就进入了正题。
“霆儿今年十六了,虽说早了些,但老爷问了他老师,说今年的会试可以一试。我就想着呀,霆儿若是考上了,再进了殿试……这林林总总的事情忙乎下来,也得一年半载的。到时候他就十七、八了。看是封了个官职儿也好,只得了功名回来做个富家翁也罢,回乡祭祖的时候,正好把好事儿给办了,两喜并一喜。弟妹,你认为呢?”
潜太太把事儿说得倒是清楚明白,至于没考上怎么办……嗬!她章莞的儿子,怎么会考不上!
“那弟妹就先祝姐姐心想事成!”俞氏对潜水霆也很是满意,不仅是因为潜水霆有才有貌,更是因为常年相处,知道对方的脾气秉性,何况若是章莹嫁了过去,姑作婆,还有什么为难不为难的?自己这位大姑看着是个不显山不露水的,可这么多年了,潜家后宅里愣是没蹦出一个庶子女来,就连通房也只有一个早年跟了潜老爷的。
潜老爷和潜太太是典型的老夫少妻,所以潜老爷特别疼宠潜太太。
听说当年潜老爷被战乱所阻,多年来一直未娶正妻,这通房是个懂规矩的,服多了避子汤把身子吃坏了,正房太太进门时她已年老色衰,潜太太怜她无后,便没有打发出去,只是没有子息,便抬不了姨娘,便还当着通房的名份。那通房是个老实本份的,知道凭她这样的身份背景不能奢求,这么多年下来倒也相安无事。
有这样的姑姑作婆婆,想来往儿子房里塞人的举动恐怕是不会有的。
潜水霆这么些年生活在俞氏眼皮子底下,眼看就十六了,潜家也没派那些个妖妖娆娆的狐媚子来“教导人事”,可见在潜太太心里,这小妾呀姨娘呀,就是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。
已所不欲,勿施于人。这个亲呀,可许!
正当俞氏就要一口应下的时候,外头传来一阵骚乱。俞氏眉头一皱:她这儿谈的可是长女的终身大事呐!是哪个没眼力见儿的在外边闹事儿啊!
俞氏的奶娘刘妈妈已经告老,如今她身边最得用的是大丫头阿金。经过多年成长,阿金已经长成十八岁的大姑娘了,听到主母让她去看情况,她脆生生地应了声就转了出去。
潜太太虽也好奇外头发生何事,嘴里却问着另外的话:“弟妹,时光不等人呐,转眼间咱们的儿女都将说亲,你身边的阿金也这般大了啊!”
俞氏掩嘴一笑:“可不是?阿金脾气开朗,做事直爽,十分能干,我若是离了她,怕是连钗子在哪里都寻不到。”
潜太太露出个奇异的笑容:“却不知弟妹对阿金有何成算?”
俞氏白了自家大姑一眼,露出一个“你懂得”的表情:“我那浑儿子也不知道传了谁,让他念书就像屁股上着了火一般坐不住。如今年纪也大了,我生怕啊外头有什么不干不净的惑了他。阿金是我自小儿带在身边的,知根知底的。若是由她先将瑜儿的房里管起来,说不定瑜儿能收收心念书呢。”
潜太太脸上的笑容更加奇异了,却闭上了嘴不往下谈。
热络过后,短暂的沉默最是尴尬,阿金的进入却恰好踩在这个时间点,将一场尴尬消弭于无形:“回太太,姑太太,是潜家几位少爷……”
听到有关自己家孩子,潜太太收起了笑容:“到底出了何事?”